前傳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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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傳第五章
大業十四年，江都宮變。
三月下旬。
“公主，大事不好了！”從江都回來的楊今晏稟報，“江都宮變，聖上遇難，齊王及兩位小殿下、趙王殿下還有燕王殿下遇難，皇後殿下、齊王妃還有南陽公主被叛賊宇文化及裹挾北上。”
楊晴手中的茶盞驀然碎了一地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屬下沒有半句虛言，聖上已經……駕崩了。”
“小姑姑！”楊侑急忙扶住了身形不穩的楊晴。
“你、所言、句句屬實。”楊晴聲音裏都止不住的顫抖，他是真的……回不來了嗎？當初的氣話，一語成讖。
“屬下不敢欺瞞。”
楊晴只覺得雙腿發軟，就連聲音都有些發抖：“阿侑，扶我坐下。”
“好，小姑姑，你慢點。”
楊晴坐了下來，呼吸幾次，吐出一口濁氣：“你說，二哥、季子、阿倓、佼佼任任，全部遇害？”
“是。”
“母親和二嫂、阿姐尚在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擡手按了按額角，輕輕合上了眼眸，頓了片刻才睜開：“這個消息，東都和京師都知道了嗎？”
“屬下快馬加鞭趕回來的，暫時只有您知道。”
“去召暮夏閣、蘭月閣和菊月閣眾人前來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等三閣暗衛到齊，開始各自吩咐：“江都驟變，如今父親駕崩，母親遭叛賊裹挾流離在外，蘭月閣楊宣六人、菊月閣楊千六人各自前往江都和揚州，暗中處理那裏留下的事情；暮夏閣蕭沐五人，前去尋找母親她們的蹤跡，暗中保護。去吧，有什麽消息及時傳回來。”
“是。”
所有人離開後，楊晴坐在寢殿內，望著窗外的天空，突然失聲痛哭起來：“為什麽？為什麽會這麽……他真的沒有回來了……”
“小姑姑。”楊侑抱緊了楊晴，也是泣不成聲，“小姑姑，阿翁不在了……他不在了……”
“若是……我當時沒有那樣子和他吵架，會不會不一樣？我那只是一時氣話，做不得數的，做不得數的……”楊晴淚如雨下，“我為什麽要和他賭氣，甚至連最後一面我都在跟他賭氣……我為什麽要那麽任性啊……還有二哥、阿倓，還有、還有……”說到後面，已然是泣不成聲。
楊侑抹了眼淚，看著一向冷靜的小姑姑哭成這個樣子，楊侑伸手箍住了楊晴的雙臂：“小姑姑，現在不是我們傷心的時候，小姑姑，我們不能這麽消沈下去。祖母和二嬸，還有大姑姑，她們都還在呢，我們還要去把她們接回家呢。小姑姑，你別哭了，好不好？”
楊晴漸漸的收了哭聲，只是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，只是靜靜的流淚。
其實，他們比誰都清楚，大廈傾覆，已無力回天。
大業十四年五月二十，李淵建唐，即皇帝位，改年號為武德。
昭陽公主府。
楊晴很是平靜地給楊家別院和東都去了信。
“阿侑怎麽樣了？”
“郎君這幾日就在代王府邸，沒有出門。”楊姜回答。
“你去看看他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別再叫我公主了。”
“娘子，這天色快要黑了……”
“你去陪陪他，我怕他害怕。”
“是。”
夜深人靜。
楊晴站在窗邊，一身素服，靜靜的仰望著天上高懸的明月。
世事多無常，頃刻間便是天翻地覆。
代王府邸。
“楊姜？你來幹什麽？”
“娘子讓我來看看您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
“娘子說，怕您害怕，所以讓我在這裏陪著您。”
短短半年的時間，楊侑已經成熟了不少，尚且稚嫩的臉上滿是堅毅：“你讓小姑姑放心，我很好。”
楊姜沒有說什麽，只是站在他身邊。
楊侑坐在桌案前，靜靜的出神。周圍安靜的只能聽見自己“砰、砰、砰”的心跳聲。
“楊姜，小姑姑她怎麽樣？”
“娘子無事，只是不怎麽說話。”
楊侑輕輕點了下頭，心裏卻是泛起了不安的感覺，怎麽感覺不對勁兒呢？總覺得心中悶悶的。
“不好！”以小姑姑的性子，不會這麽安靜的。
“郎君？”見到楊侑猛地起身，楊姜疑惑。
楊侑不管不顧的拔腿就要往昭陽公主府跑。
“郎君，你幹什麽！”楊姜趕緊追上他。
李世民忙了好幾日了，這天終於得空喘息一下，便散步回府，只是心裏確實總有一股不安的感覺彌漫，等回過神來，已經走到了昭陽公主府的門前。於是，便上前叩門。
“誰啊？我家娘子不見客。”
“你去告訴晞和，李世民求見。”
門被打開了一個小縫，楊葵看了看李世民：“你回去吧，娘子不想見你。”說罷，就要關門。
“楊葵！”楊侑一路急匆匆的跑來，“小姑姑她怎麽樣了”
“娘子已經歇下了。”
楊侑深吸一口氣：“讓開，我要進去看看她。”
“郎君，娘子吩咐了，誰來也不見，包括您。”
“我說讓開。”楊侑就要往裏沖，越靠近公主府，就越覺得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，他害怕小姑姑真的會尋短見，“小姑父，你快進去，小姑姑要尋死！”
李世民心裏一驚，趁著楊葵攔著楊侑的間隙，迅速的沖了進去。
“你幹什麽！娘子已經歇下了！”楊葵就要去攔，但是她哪裏跑得過李世民。
很快，李世民和楊侑就沖到了楊晴的扶光居。
“晞和！”
一進門，就見楊晴靜靜的躺在床上，如果忽略那止不住往外淌血的手腕的話，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“小姑姑，你醒醒，你看看我。”楊侑撲到楊晴床榻邊，急忙慌張的去找紗布給她的傷口包紮，“小姑姑，你睜開眼，你別做傻事，你看看我，你別把我自己丟在世上好不好？”說著說著，眼淚便奪眶而出。
李世民立即吩咐身邊的侍從去宮裏請太醫。
楊侑心裏泛起不安與害怕，死死的握著楊晴的手：“小姑姑，你不能有事。”你想想我，想想還在東都的阿侗，想想祖母、二嬸還有大姑姑，還有蕭墨宸和洵安、言合，小姑姑，這世上還有值得我們留戀的人和事，你別犯傻，你一定要醒來。
李淵也得知了這個消息，很快就派人去了公主府。
“聖上怎麽對一個前朝公主這般上心？如今大隋已亡，公主傷心過度，不幸病逝，順理成章。”
“她要是死了，那楊侑怎麽辦？楊家在京師多年經營，如今的朝臣也有大多是隋時舊臣。朕剛登基，這京城中唯二的隋朝皇室便死了一個，還是我那表弟疼愛的女兒，你覺得那些朝臣會信她是病逝、還是被朕暗殺了呢？朕以尊隋之名起兵，如今自然要善待隋朝皇室血脈。更何況，一個既是隋朝公主、又是我李家兒媳的女子，不比一個十四五歲血氣方剛的少年更好掌控嗎？所以，這個時候，她還不能出事。”李淵不緊不慢的說。反正，現在這個時候，楊晴是不能死的。
公主府。
太醫趕到，給她的傷口上了藥，重新包紮好，又開了藥去熬好。
回想起自己見到的那個可怖的傷口，楊侑心裏又是一陣後怕。還好他來了，要不然、要不然……
楊晴昏迷了整整兩日，這才漸漸蘇醒過來。
“小姑姑，你醒了!”見到楊晴睜眼，楊侑面色一喜，”你感覺怎麽樣？你餓不餓？渴不渴？小姑姑，你知不知道你快嚇死我了，還好我來的及時。來，我扶你做起來，楊姜，快去端些吃食來。”
“你來幹什麽？”楊晴問他。
“小姑姑，我怕你出事，就趕來看看，誰知道……”楊侑看著楊晴，很認真道，“小姑姑，你不要做傻事，我們的家人還流落在外，我們要要好好的活著，等到一家團聚的那一刻。”
楊晴眨了眨眼，聲音飄渺：“是嗎。”
“小姑姑，你想想祖母，還有叔母，還有大姑姑，還有墨宸叔叔他們。”楊侑握緊楊晴的手，“小姑姑，逝者已去，但我們還在，你不能出事。”
楊晴定定的看著他：“阿侑，你長大了。”
楊晴醒來的第五日，太子妃鄭觀音前來拜訪。
“晞和。”鄭觀音一下子抱住了她，“你怎麽要做傻事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！”
楊晴拍了拍她的後背：“行了，我已經醒了，以後不會再尋死了。”
“晞和，人活著，比什麽都重要。”
楊晴嘲諷一笑：“是嗎？我倒不這麽覺得。身死魂消，往事種種就不會再困著你了。”
“晞和。”鄭觀音滿眼擔憂，握緊了她的手。
“好了，我都已經尋死過一次了，既然沒有成功，就不會再嘗試了。放心吧。”
兩人一起聊了許久，直到天色漸晚。
“阿音，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？”楊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。
鄭觀音猶豫著：“我……”
“沒關系，你說吧。”
“父親讓我告訴你說，酅公，病重。”鄭觀音小聲道。
楊晴的笑意僵住了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酅公病重，父親已經派了太醫去守著了。”
楊晴擡眼看向鄭觀音：“阿音，是李淵讓你來的，對嗎？”
“晞和，我……”
“阿音，謝謝你。”楊晴朝鄭觀音笑了一下，“你回去告訴他，我知道了。楊姜，送太子妃離開。”
鄭觀音看著神色冷淡下來的楊晴，一肚子的話語終究是咽了下去：“晞和，我先回去了，你好好的養身子。”
次日，李淵便派了人來請楊晴入宮。
“晞和。”李世民站在公主府門前的馬車邊上，見楊晴出來，朝她伸出手來。
楊晴閃身避開，上了馬車：“走吧。”
“晞和，你放心，父親他不會為難你的。”
楊晴沒有回答，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。他應該不會留下阿侑的，但是此時又不好對阿侑動手，那麽他是想留下自己，這樣子就可以讓阿侑慢慢的消失，留著自己，依舊能夠收攏舊臣之心。
可是，他拿什麽來掌控我呢？他又如何使阿侑名正言順地消失呢？病逝！對了，這是一個最穩妥的辦法，那我又有多少時間準備呢？楊晴閉著眼睛思索著。
可是，如果阿侑不在了，他就真的能確保我不會尋死嗎？我有什麽好能夠妥協的地方呢？楊晴閉著眼睛，忽然間腦海浮現了那時蕭夜帶著兩個孩子離開的場面。
是了，孩子！許多人認為，如果一個女子有了孩子，那麽她多半會為此妥協。所以，他會是這個想法嗎？如果是這樣的話，短時間內阿侑應該暫時無礙，還來得及準備。
入了皇宮。
兩人一起去見李淵。
去的路上，李世民突然說：“晞和，父親他，希望我們能夠再有一個孩子。”
楊晴沒有說話，只是穩了穩心神。
入了殿內，見到李淵，楊晴斂眉屈膝：“兒媳，見過父親。”
李世民側目看她。
李淵笑著讓她起身：“聽說你前段時間病重，如今可好了？”
楊晴垂眸回答：“已經病愈了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說來你與二郎成婚幾年，膝下一子，可惜不幸夭折，朕就想著，你們再有一個孩子，如何？”
楊晴垂眸不語。
“雖然如今朕已經冊封了秦王妃，但是你是二郎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朕依舊允你公主之名，許你王妃之尊，如何？”
“一切皆有父親做主。”楊晴垂著眼睛，乖順的回答。
“你與二郎情意甚篤，這些朕都看在眼裏，朕是真心實意的希望你和二郎重修舊好，你覺得呢？”
“聽聞酅公病重，不知是何緣故。”楊晴問道。
“酅公年少，又逢巨變，身心俱疲，是以臥病在床。不過昭陽，你放心，只要你也好好的，他就沒事。”
楊晴看著坐在上首的李淵，聽得懂他是什麽意思。
“兒媳與秦王感情深厚，然父兄皆亡，兒媳為人子女，不能為父兄送終。今欲奉其牌位，為其守孝三年，以全父女之情。”
李淵知道，讓她這麽快答應沒那麽容易，於是索性允了她的要求：“昭陽一片孝心，朕豈有不允之理？不過三年太久，這樣吧，朕允你以月代年，守孝三月即可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楊晴屈膝謝過。
達成所願，李淵也不留他們，就讓他們離開了。
“聖上，您就這麽答應了？”
“也就是三個月而已，朕等得起。只要她有了孩子，那麽楊侑就沒有留的必要了。再者，婦人生產諸多意外，又有誰能提前預測呢？”李淵想的很清楚，楊侑他是不會留的，至於楊晴……若是聽話，養著一個也沒什麽。
回去的路上，楊晴又吩咐車夫去了楊侑得府邸。
“小姑姑。”
楊晴看了下四周，明裏暗裏的皆是眼線，只是拍拍楊侑的手，用口型道：“別怕，我會給你傳信的，你安安靜靜的待著就行。”
楊侑看懂了楊晴的意思，於是點頭：“小姑姑，我好想你。”
楊晴溫聲道：“以後三月我要為父守孝，就不來看你了，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“好。”
回了公主府，楊晴便吩咐緊閉府門，然後在鶴月院設小祠堂，供奉牌位。
楊晴一身素衣，跪在下面，靜靜的看著上面的牌位。
一陣風輕輕吹過，將小祠堂裏面的蠟燭吹的明滅交錯。
“父親，二哥，是你們嗎？”楊晴低語。
回應她的，只有一陣陣吹來的風。
漸漸的，楊晴眼眶中泛起淚花：“你怎麽就那麽喜歡去哪裏都拖家帶口的呢？你為什麽就那麽喜歡江都呢？你為什麽要連累二哥他們一起陪你赴死呢？季子才多大啊，還有佼佼任任，還有阿倓，他可是你最愛的孫兒啊！他們都是少年風姿，就因為你的任性妄為，就這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啊。你為什麽不聽勸呢？你讓我怎麽辦？你讓阿侑、阿侗怎麽辦？你讓我們還活著的人怎麽辦？”
風聲漸漸的小了。
“算了，反正你也聽不到了，我告訴你，我會保護好阿侑他們的，你就安心的去吧。母親身子康健，肯定能比你多活上幾十年的，到時候我們母女團聚，你就只能在天上羨慕的看著。”
楊晴嘀嘀咕咕的，想要借此來麻木自己的心。
八月中旬。
“主上，是皇後殿下的信！”仲夏閣時溯送來了一封信。
楊晴急忙拆開來看。
“阿晴親啟：吾兒，聞京師之變，李家建唐，雖又驚又怒，然天下大勢，我們早已無力回天，惟願吾兒與阿侑平安。時江都宮變，你阿嫂已有身孕，不久前剛誕下阿孩遺腹子，為其取名政道。然你阿嫂血崩而亡，吾心甚痛，憐幼子出世，父母具亡。為母現下安好，不必諸多掛念。和暄之子為竇建德所殺，今和暄已落發出家。阿孩在江都時，府中孺人誕有一女，然因宮變，不知所蹤。為母流離在外，還望阿晴尋找幼女，莫要讓她流落在外。為母一切安好，願吾兒亦無恙。母，親筆。”
楊晴看著看著，淚水沾襟。
“好，太好了，母親沒事就好。”又一想到已逝的阿嫂和喪子出家的阿姐，便又是忍不住落淚。
待好不容易平覆了心緒，楊晴便叫來了侍女含靈、含露：“你們兩個，前往江都和揚州，去找楊宣和楊千她們，一起幫助尋找二哥女兒的下落，一有消息，立即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
思索了一會兒，楊晴叫來了清秋閣楊元。
“日後，你們便組建一個商隊，一方面游走四方，身份方便；另一方面，我們如今收攏了這麽多鋪子，總要經營起來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嗯，去吧。”
楊晴想了一會兒，提筆回信，千言萬語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：“阿晴安好，母親勿念，已派人前去尋找侄女下落。還請母親放心，阿晴定會保護好阿侑和阿侗，盼，早日一家團圓。”
然後吩咐侍女宿雲、宿霧隨暗衛孟冬閣平池去尋蕭後送信，然後便留在那裏照顧蕭後以及剛出世的侄兒。
這期間，楊晴知道暮歲閣楊少淩認識一個脾氣古怪但是擅長醫術的老爺子，於是就讓他帶著老爺子潛入楊府，暗中幫楊侑驗毒、試毒、解毒，順便教他一些保命的東西。
三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。
“娘子。”楊姜給她拿上來了幾身新做的衣裳。
看著這刺眼的紅色，楊晴只覺得心煩意亂：“燒了。”
“娘子，您不是最喜歡紅色了嗎？”
“全部燒了。”
“全部嗎？”
“包括以前的，全部燒了，一點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深吸了一口氣：“楊葵，把那身水藍色的拿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以後我的眼前，就不要再出現紅色了。”
“是。”
見到衣著清雅的楊晴，李世民楞了楞，眼中閃過驚艷。以前只知道晞和喜著紅、金之色，明媚自信，很是耀眼張揚，如今換上了清新淡雅的顏色，倒又是另一番風姿。
“晞和。”
“進去吧。”
“去做什麽？”
“你父親不是說，要我們有一個孩子嗎？”
聽著楊晴這樣毫無情意的語氣，李世民心中隱隱一痛：“晞和，你不情願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不就是一個孩子嗎？既然他們都想要，那就給了就是了，反正也是為了救阿侑拖延時間而已。
一夜無眠。
次日，用早膳的時候，楊晴平靜道：“你的秦王府與我的府邸相連，你抽空叫工匠把中間打一個門，以後你來就方便許多了。”
“好，我去找人辦。”
“還有，你找人把公主府的匾額也換了吧，就換成‘清揚苑’。”
“晞和，其實你不必如此的，父親說了……”
“我看著刺眼，心裏難受。”
李世民頓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到了臘月，太醫來請脈時，診出了楊晴有孕的消息，是以，李淵做足了表面功夫，一連串的賞賜流水一般進了清揚苑。
“娘子，這是蕭相公派人送的。”楊姜將蕭瑀送的挑了出來，“蕭相公說，這是他特地去為您求得平安符。”
“這麽多年過去了，舅父還是信這個。”楊晴輕輕扯了下唇角笑了，把它拿過來戴好了。
第二年春天，揚州來信，說是找到了楊暕的女兒，小姑娘瘦瘦弱弱的，還生著病，身子骨很弱。
楊晴便吩咐含露、含靈就留在那裏好好照顧小侄女，並為小侄女取了名字：億，安也，楊氏女楊億，取字新歲。
找到了新歲，楊晴便立即給母親去了一封信。如今各地戰亂，蕭後她們蹤跡不定，有時候一封信就要走上好幾個月。
這次懷著的孩子也很是鬧騰，楊晴不僅要操心楊侑、楊侗，關心江都的小新歲，聯系相隔萬水千山的母親，還要經受著這個孩子的鬧騰。僅僅只有四個月，尚不是太過顯懷，楊晴已經瘦了好幾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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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業十四年，江都宮變。
三月下旬。
“公主，大事不好了！”從江都回來的楊今晏稟報，“江都宮變，聖上遇難，齊王及兩位小殿下、趙王殿下還有燕王殿下遇難，皇後殿下、齊王妃還有南陽公主被叛賊宇文化及裹挾北上。”
楊晴手中的茶盞驀然碎了一地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屬下沒有半句虛言，聖上已經……駕崩了。”
“小姑姑！”楊侑急忙扶住了身形不穩的楊晴。
“你、所言、句句屬實。”楊晴聲音裏都止不住的顫抖，他是真的……回不來了嗎？當初的氣話，一語成讖。
“屬下不敢欺瞞。”
楊晴只覺得雙腿發軟，就連聲音都有些發抖：“阿侑，扶我坐下。”
“好，小姑姑，你慢點。”
楊晴坐了下來，呼吸幾次，吐出一口濁氣：“你說，二哥、季子、阿倓、佼佼任任，全部遇害？”
“是。”
“母親和二嫂、阿姐尚在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擡手按了按額角，輕輕合上了眼眸，頓了片刻才睜開：“這個消息，東都和京師都知道了嗎？”
“屬下快馬加鞭趕回來的，暫時只有您知道。”
“去召暮夏閣、蘭月閣和菊月閣眾人前來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等三閣暗衛到齊，開始各自吩咐：“江都驟變，如今父親駕崩，母親遭叛賊裹挾流離在外，蘭月閣楊宣六人、菊月閣楊千六人各自前往江都和揚州，暗中處理那裏留下的事情；暮夏閣蕭沐五人，前去尋找母親她們的蹤跡，暗中保護。去吧，有什麽消息及時傳回來。”
“是。”
所有人離開後，楊晴坐在寢殿內，望著窗外的天空，突然失聲痛哭起來：“為什麽？為什麽會這麽……他真的沒有回來了……”
“小姑姑。”楊侑抱緊了楊晴，也是泣不成聲，“小姑姑，阿翁不在了……他不在了……”
“若是……我當時沒有那樣子和他吵架，會不會不一樣？我那只是一時氣話，做不得數的，做不得數的……”楊晴淚如雨下，“我為什麽要和他賭氣，甚至連最後一面我都在跟他賭氣……我為什麽要那麽任性啊……還有二哥、阿倓，還有、還有……”說到後面，已然是泣不成聲。
楊侑抹了眼淚，看著一向冷靜的小姑姑哭成這個樣子，楊侑伸手箍住了楊晴的雙臂：“小姑姑，現在不是我們傷心的時候，小姑姑，我們不能這麽消沈下去。祖母和二嬸，還有大姑姑，她們都還在呢，我們還要去把她們接回家呢。小姑姑，你別哭了，好不好？”
楊晴漸漸的收了哭聲，只是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，只是靜靜的流淚。
其實，他們比誰都清楚，大廈傾覆，已無力回天。
大業十四年五月二十，李淵建唐，即皇帝位，改年號為武德。
昭陽公主府。
楊晴很是平靜地給楊家別院和東都去了信。
“阿侑怎麽樣了？”
“郎君這幾日就在代王府邸，沒有出門。”楊姜回答。
“你去看看他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別再叫我公主了。”
“娘子，這天色快要黑了……”
“你去陪陪他，我怕他害怕。”
“是。”
夜深人靜。
楊晴站在窗邊，一身素服，靜靜的仰望著天上高懸的明月。
世事多無常，頃刻間便是天翻地覆。
代王府邸。
“楊姜？你來幹什麽？”
“娘子讓我來看看您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
“娘子說，怕您害怕，所以讓我在這裏陪著您。”
短短半年的時間，楊侑已經成熟了不少，尚且稚嫩的臉上滿是堅毅：“你讓小姑姑放心，我很好。”
楊姜沒有說什麽，只是站在他身邊。
楊侑坐在桌案前，靜靜的出神。周圍安靜的只能聽見自己“砰、砰、砰”的心跳聲。
“楊姜，小姑姑她怎麽樣？”
“娘子無事，只是不怎麽說話。”
楊侑輕輕點了下頭，心裏卻是泛起了不安的感覺，怎麽感覺不對勁兒呢？總覺得心中悶悶的。
“不好！”以小姑姑的性子，不會這麽安靜的。
“郎君？”見到楊侑猛地起身，楊姜疑惑。
楊侑不管不顧的拔腿就要往昭陽公主府跑。
“郎君，你幹什麽！”楊姜趕緊追上他。
李世民忙了好幾日了，這天終於得空喘息一下，便散步回府，只是心裏確實總有一股不安的感覺彌漫，等回過神來，已經走到了昭陽公主府的門前。於是，便上前叩門。
“誰啊？我家娘子不見客。”
“你去告訴晞和，李世民求見。”
門被打開了一個小縫，楊葵看了看李世民：“你回去吧，娘子不想見你。”說罷，就要關門。
“楊葵！”楊侑一路急匆匆的跑來，“小姑姑她怎麽樣了”
“娘子已經歇下了。”
楊侑深吸一口氣：“讓開，我要進去看看她。”
“郎君，娘子吩咐了，誰來也不見，包括您。”
“我說讓開。”楊侑就要往裏沖，越靠近公主府，就越覺得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，他害怕小姑姑真的會尋短見，“小姑父，你快進去，小姑姑要尋死！”
李世民心裏一驚，趁著楊葵攔著楊侑的間隙，迅速的沖了進去。
“你幹什麽！娘子已經歇下了！”楊葵就要去攔，但是她哪裏跑得過李世民。
很快，李世民和楊侑就沖到了楊晴的扶光居。
“晞和！”
一進門，就見楊晴靜靜的躺在床上，如果忽略那止不住往外淌血的手腕的話，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“小姑姑，你醒醒，你看看我。”楊侑撲到楊晴床榻邊，急忙慌張的去找紗布給她的傷口包紮，“小姑姑，你睜開眼，你別做傻事，你看看我，你別把我自己丟在世上好不好？”說著說著，眼淚便奪眶而出。
李世民立即吩咐身邊的侍從去宮裏請太醫。
楊侑心裏泛起不安與害怕，死死的握著楊晴的手：“小姑姑，你不能有事。”你想想我，想想還在東都的阿侗，想想祖母、二嬸還有大姑姑，還有蕭墨宸和洵安、言合，小姑姑，這世上還有值得我們留戀的人和事，你別犯傻，你一定要醒來。
李淵也得知了這個消息，很快就派人去了公主府。
“聖上怎麽對一個前朝公主這般上心？如今大隋已亡，公主傷心過度，不幸病逝，順理成章。”
“她要是死了，那楊侑怎麽辦？楊家在京師多年經營，如今的朝臣也有大多是隋時舊臣。朕剛登基，這京城中唯二的隋朝皇室便死了一個，還是我那表弟疼愛的女兒，你覺得那些朝臣會信她是病逝、還是被朕暗殺了呢？朕以尊隋之名起兵，如今自然要善待隋朝皇室血脈。更何況，一個既是隋朝公主、又是我李家兒媳的女子，不比一個十四五歲血氣方剛的少年更好掌控嗎？所以，這個時候，她還不能出事。”李淵不緊不慢的說。反正，現在這個時候，楊晴是不能死的。
公主府。
太醫趕到，給她的傷口上了藥，重新包紮好，又開了藥去熬好。
回想起自己見到的那個可怖的傷口，楊侑心裏又是一陣後怕。還好他來了，要不然、要不然……
楊晴昏迷了整整兩日，這才漸漸蘇醒過來。
“小姑姑，你醒了!”見到楊晴睜眼，楊侑面色一喜，”你感覺怎麽樣？你餓不餓？渴不渴？小姑姑，你知不知道你快嚇死我了，還好我來的及時。來，我扶你做起來，楊姜，快去端些吃食來。”
“你來幹什麽？”楊晴問他。
“小姑姑，我怕你出事，就趕來看看，誰知道……”楊侑看著楊晴，很認真道，“小姑姑，你不要做傻事，我們的家人還流落在外，我們要要好好的活著，等到一家團聚的那一刻。”
楊晴眨了眨眼，聲音飄渺：“是嗎。”
“小姑姑，你想想祖母，還有叔母，還有大姑姑，還有墨宸叔叔他們。”楊侑握緊楊晴的手，“小姑姑，逝者已去，但我們還在，你不能出事。”
楊晴定定的看著他：“阿侑，你長大了。”
楊晴醒來的第五日，太子妃鄭觀音前來拜訪。
“晞和。”鄭觀音一下子抱住了她，“你怎麽要做傻事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！”
楊晴拍了拍她的後背：“行了，我已經醒了，以後不會再尋死了。”
“晞和，人活著，比什麽都重要。”
楊晴嘲諷一笑：“是嗎？我倒不這麽覺得。身死魂消，往事種種就不會再困著你了。”
“晞和。”鄭觀音滿眼擔憂，握緊了她的手。
“好了，我都已經尋死過一次了，既然沒有成功，就不會再嘗試了。放心吧。”
兩人一起聊了許久，直到天色漸晚。
“阿音，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？”楊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。
鄭觀音猶豫著：“我……”
“沒關系，你說吧。”
“父親讓我告訴你說，酅公，病重。”鄭觀音小聲道。
楊晴的笑意僵住了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酅公病重，父親已經派了太醫去守著了。”
楊晴擡眼看向鄭觀音：“阿音，是李淵讓你來的，對嗎？”
“晞和，我……”
“阿音，謝謝你。”楊晴朝鄭觀音笑了一下，“你回去告訴他，我知道了。楊姜，送太子妃離開。”
鄭觀音看著神色冷淡下來的楊晴，一肚子的話語終究是咽了下去：“晞和，我先回去了，你好好的養身子。”
次日，李淵便派了人來請楊晴入宮。
“晞和。”李世民站在公主府門前的馬車邊上，見楊晴出來，朝她伸出手來。
楊晴閃身避開，上了馬車：“走吧。”
“晞和，你放心，父親他不會為難你的。”
楊晴沒有回答，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。他應該不會留下阿侑的，但是此時又不好對阿侑動手，那麽他是想留下自己，這樣子就可以讓阿侑慢慢的消失，留著自己，依舊能夠收攏舊臣之心。
可是，他拿什麽來掌控我呢？他又如何使阿侑名正言順地消失呢？病逝！對了，這是一個最穩妥的辦法，那我又有多少時間準備呢？楊晴閉著眼睛思索著。
可是，如果阿侑不在了，他就真的能確保我不會尋死嗎？我有什麽好能夠妥協的地方呢？楊晴閉著眼睛，忽然間腦海浮現了那時蕭夜帶著兩個孩子離開的場面。
是了，孩子！許多人認為，如果一個女子有了孩子，那麽她多半會為此妥協。所以，他會是這個想法嗎？如果是這樣的話，短時間內阿侑應該暫時無礙，還來得及準備。
入了皇宮。
兩人一起去見李淵。
去的路上，李世民突然說：“晞和，父親他，希望我們能夠再有一個孩子。”
楊晴沒有說話，只是穩了穩心神。
入了殿內，見到李淵，楊晴斂眉屈膝：“兒媳，見過父親。”
李世民側目看她。
李淵笑著讓她起身：“聽說你前段時間病重，如今可好了？”
楊晴垂眸回答：“已經病愈了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說來你與二郎成婚幾年，膝下一子，可惜不幸夭折，朕就想著，你們再有一個孩子，如何？”
楊晴垂眸不語。
“雖然如今朕已經冊封了秦王妃，但是你是二郎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朕依舊允你公主之名，許你王妃之尊，如何？”
“一切皆有父親做主。”楊晴垂著眼睛，乖順的回答。
“你與二郎情意甚篤，這些朕都看在眼裏，朕是真心實意的希望你和二郎重修舊好，你覺得呢？”
“聽聞酅公病重，不知是何緣故。”楊晴問道。
“酅公年少，又逢巨變，身心俱疲，是以臥病在床。不過昭陽，你放心，只要你也好好的，他就沒事。”
楊晴看著坐在上首的李淵，聽得懂他是什麽意思。
“兒媳與秦王感情深厚，然父兄皆亡，兒媳為人子女，不能為父兄送終。今欲奉其牌位，為其守孝三年，以全父女之情。”
李淵知道，讓她這麽快答應沒那麽容易，於是索性允了她的要求：“昭陽一片孝心，朕豈有不允之理？不過三年太久，這樣吧，朕允你以月代年，守孝三月即可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楊晴屈膝謝過。
達成所願，李淵也不留他們，就讓他們離開了。
“聖上，您就這麽答應了？”
“也就是三個月而已，朕等得起。只要她有了孩子，那麽楊侑就沒有留的必要了。再者，婦人生產諸多意外，又有誰能提前預測呢？”李淵想的很清楚，楊侑他是不會留的，至於楊晴……若是聽話，養著一個也沒什麽。
回去的路上，楊晴又吩咐車夫去了楊侑得府邸。
“小姑姑。”
楊晴看了下四周，明裏暗裏的皆是眼線，只是拍拍楊侑的手，用口型道：“別怕，我會給你傳信的，你安安靜靜的待著就行。”
楊侑看懂了楊晴的意思，於是點頭：“小姑姑，我好想你。”
楊晴溫聲道：“以後三月我要為父守孝，就不來看你了，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“好。”
回了公主府，楊晴便吩咐緊閉府門，然後在鶴月院設小祠堂，供奉牌位。
楊晴一身素衣，跪在下面，靜靜的看著上面的牌位。
一陣風輕輕吹過，將小祠堂裏面的蠟燭吹的明滅交錯。
“父親，二哥，是你們嗎？”楊晴低語。
回應她的，只有一陣陣吹來的風。
漸漸的，楊晴眼眶中泛起淚花：“你怎麽就那麽喜歡去哪裏都拖家帶口的呢？你為什麽就那麽喜歡江都呢？你為什麽要連累二哥他們一起陪你赴死呢？季子才多大啊，還有佼佼任任，還有阿倓，他可是你最愛的孫兒啊！他們都是少年風姿，就因為你的任性妄為，就這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啊。你為什麽不聽勸呢？你讓我怎麽辦？你讓阿侑、阿侗怎麽辦？你讓我們還活著的人怎麽辦？”
風聲漸漸的小了。
“算了，反正你也聽不到了，我告訴你，我會保護好阿侑他們的，你就安心的去吧。母親身子康健，肯定能比你多活上幾十年的，到時候我們母女團聚，你就只能在天上羨慕的看著。”
楊晴嘀嘀咕咕的，想要借此來麻木自己的心。
八月中旬。
“主上，是皇後殿下的信！”仲夏閣時溯送來了一封信。
楊晴急忙拆開來看。
“阿晴親啟：吾兒，聞京師之變，李家建唐，雖又驚又怒，然天下大勢，我們早已無力回天，惟願吾兒與阿侑平安。時江都宮變，你阿嫂已有身孕，不久前剛誕下阿孩遺腹子，為其取名政道。然你阿嫂血崩而亡，吾心甚痛，憐幼子出世，父母具亡。為母現下安好，不必諸多掛念。和暄之子為竇建德所殺，今和暄已落發出家。阿孩在江都時，府中孺人誕有一女，然因宮變，不知所蹤。為母流離在外，還望阿晴尋找幼女，莫要讓她流落在外。為母一切安好，願吾兒亦無恙。母，親筆。”
楊晴看著看著，淚水沾襟。
“好，太好了，母親沒事就好。”又一想到已逝的阿嫂和喪子出家的阿姐，便又是忍不住落淚。
待好不容易平覆了心緒，楊晴便叫來了侍女含靈、含露：“你們兩個，前往江都和揚州，去找楊宣和楊千她們，一起幫助尋找二哥女兒的下落，一有消息，立即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
思索了一會兒，楊晴叫來了清秋閣楊元。
“日後，你們便組建一個商隊，一方面游走四方，身份方便；另一方面，我們如今收攏了這麽多鋪子，總要經營起來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嗯，去吧。”
楊晴想了一會兒，提筆回信，千言萬語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：“阿晴安好，母親勿念，已派人前去尋找侄女下落。還請母親放心，阿晴定會保護好阿侑和阿侗，盼，早日一家團圓。”
然後吩咐侍女宿雲、宿霧隨暗衛孟冬閣平池去尋蕭後送信，然後便留在那裏照顧蕭後以及剛出世的侄兒。
這期間，楊晴知道暮歲閣楊少淩認識一個脾氣古怪但是擅長醫術的老爺子，於是就讓他帶著老爺子潛入楊府，暗中幫楊侑驗毒、試毒、解毒，順便教他一些保命的東西。
三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。
“娘子。”楊姜給她拿上來了幾身新做的衣裳。
看著這刺眼的紅色，楊晴只覺得心煩意亂：“燒了。”
“娘子，您不是最喜歡紅色了嗎？”
“全部燒了。”
“全部嗎？”
“包括以前的，全部燒了，一點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楊晴深吸了一口氣：“楊葵，把那身水藍色的拿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以後我的眼前，就不要再出現紅色了。”
“是。”
見到衣著清雅的楊晴，李世民楞了楞，眼中閃過驚艷。以前只知道晞和喜著紅、金之色，明媚自信，很是耀眼張揚，如今換上了清新淡雅的顏色，倒又是另一番風姿。
“晞和。”
“進去吧。”
“去做什麽？”
“你父親不是說，要我們有一個孩子嗎？”
聽著楊晴這樣毫無情意的語氣，李世民心中隱隱一痛：“晞和，你不情願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不就是一個孩子嗎？既然他們都想要，那就給了就是了，反正也是為了救阿侑拖延時間而已。
一夜無眠。
次日，用早膳的時候，楊晴平靜道：“你的秦王府與我的府邸相連，你抽空叫工匠把中間打一個門，以後你來就方便許多了。”
“好，我去找人辦。”
“還有，你找人把公主府的匾額也換了吧，就換成‘清揚苑’。”
“晞和，其實你不必如此的，父親說了……”
“我看著刺眼，心裏難受。”
李世民頓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到了臘月，太醫來請脈時，診出了楊晴有孕的消息，是以，李淵做足了表面功夫，一連串的賞賜流水一般進了清揚苑。
“娘子，這是蕭相公派人送的。”楊姜將蕭瑀送的挑了出來，“蕭相公說，這是他特地去為您求得平安符。”
“這麽多年過去了，舅父還是信這個。”楊晴輕輕扯了下唇角笑了，把它拿過來戴好了。
第二年春天，揚州來信，說是找到了楊暕的女兒，小姑娘瘦瘦弱弱的，還生著病，身子骨很弱。
楊晴便吩咐含露、含靈就留在那裏好好照顧小侄女，並為小侄女取了名字：億，安也，楊氏女楊億，取字新歲。
找到了新歲，楊晴便立即給母親去了一封信。如今各地戰亂，蕭後她們蹤跡不定，有時候一封信就要走上好幾個月。
這次懷著的孩子也很是鬧騰，楊晴不僅要操心楊侑、楊侗，關心江都的小新歲，聯系相隔萬水千山的母親，還要經受著這個孩子的鬧騰。僅僅只有四個月，尚不是太過顯懷，楊晴已經瘦了好幾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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